誰家吹笛畫樓中,断續聲隨断續風。
響过行雲橫碧落,清和冷月到簾瓏。
興來三弄有桓子,賦就一篇懷馬融。
曲罷不知人在否?餘音嘹亮尚飄空。
T. C. Y. 62. 8. 25.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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題目:聞笛
作者:趙嘏。字承佑,唐山陽(今江蘇淮安縣)人。唐武宗會昌四年(西元844年)進士,生卒年不詳。
原文:
誰家吹笛畫樓中,斷續聲隨斷續風。
響遏行雲橫碧落,清和冷月到簾瓏。
興來三弄有桓子,賦就一篇懷馬融。
曲罷不知人在否,餘音嘹亮尚飄空。
語譯:
不知道是哪一位,如同秦青和桓伊一樣有名的笛手,應邀到遠處的「畫樓」來演奏。只聽得那悠揚熟悉的樂聲,伴隨著陣陣的晚風,吹送到我的耳邊。
樂音高揚響亮時,好像一隻無形的大手,直透青天,遏住了飄行於天上的雲兒,令它們駐足聆賞;樂音清新舒緩時,又有如朗朗冷冽的月光,照越窗扉,沁人心脾。
高超的技巧,直逼晉朝那曾為王徽之作曲、演奏「梅花三弄」的「笛聖」桓伊;優美的旋律,堪比那促成東漢馬融,寫就名篇「長笛賦」靈感泉源的「雒客」所吹。
曲終人散後,不知道吹笛的樂師還在不在;只彷彿仍聽得到他那嘹亮的樂音,一直徘徊在虛空裡飄盪著。
大意:
一、記敘「畫樓」裡傳來陣陣熟悉的笛聲。
二、描寫笛聲的激昂與清越。
三、描寫笛樂的優美與技巧。
四、抒寫對吹笛人及其笛聲的懷念
主旨:抒寫月夜聞笛的感觸及對吹笛者的思念。(篇末)
文體:
一、形式上為詩、近體詩、律詩、七言律詩(七律)
二、內容上為抒情文或抒情詩
淺釋:
一、
「誰家」,誰也,「偏義」,偏誰捨家。
又「借代」。
「借代」:借彼事物之名為此事物之稱,或以同一事物之某部、全部代其全部及某部之修辭方式謂之「借代」。此處以全部代部分,借「誰家」全部代「誰家人」部分。
「畫樓」相當於我們今日所稱之豪宅,為當時富貴人家所有,或官民所營,專供公眾使用之豪華作樂飲讌場所。
「誰家吹笛畫樓中」,「設問」。
「設問」:文中變平敘的語氣而為詢問的語氣,叫「設問」,可分三種:
1有問有答,或叫「提問」;
2有問沒答,又叫「疑問」;
3反問,形式上仍有問沒答,但其實答案可自問題背後求得。又叫「激問」或「反詰」。
此處為2「疑問」,有問沒答。
二、
「斷續聲隨斷續風」,「類疊」。
「類疊」:同樣字、詞、語、句的重複運用叫「類疊」;隔離間用的稱「類」,緊相連接的叫「疊」。此處「斷續」為「類詞」。
「首聯」第一句與第二句「映襯」。
「映襯」:把兩種不同,尤其是相反的觀念或事實,對列起來,兩相比較,使得語氣更為增強,意義更為明顯的修辭方法,叫做「映襯」。可分為兩種:對於同一種事物,用正巧相反的兩個觀點加以描寫的是「反襯」;對於兩種不同的人事物,用兩種不同的觀點加以描寫比較的,叫做「對襯」。此處第一句「誰――不知」與第二句「聲――知」「對襯」。
三、
「頷聯」的第三句與第四句,和「頸聯」的第五句與第六句,皆為「對偶」,也稱「對仗」,是「律詩」的規定格式。
「對偶」:文中上下兩語句,字數相等,句法相稱,詞性與意義相對,有時還講究平仄相反的,就叫做「對偶」。又分句中對、單句對、雙句對和長對等。句中對又稱「當句對」,是一句當中兩詞語相對;單句對是相鄰的兩句彼此對仗;雙句對又稱「隔句對」,是奇偶數句間隔相對;長對為相隔兩句以上的對句。此處為「單句對」。
四、
「響遏行雲」,「用典」。
用典:引用歷史事實作為典故的修辭方法。此處典出「列子‧湯問」:「薛譚學謳於秦青,未窮青之技,自謂盡之,遂辭歸。秦青弗止。餞於郊衢,撫節悲歌,聲振林木,響遏行雲。薛譚乃謝求反,終身不敢言歸。」
「遏行雲」與「橫碧落」並為「夸飾」。
夸飾:文句張皇鋪飾超乎客觀事實的叫夸飾。
五、
「三弄有桓子」,「用典」,典出「世說新語‧任誕」:『王子猷出都,尚在渚下。舊聞桓子野善吹笛,而不相識。遇桓於岸上過,王在船中,客有識之者云:「是桓子野。」王便令人與相聞云:「聞君善吹笛,試為我一奏。」桓時已貴顯,素聞王名,即便回下車,踞胡床,為作三調。弄畢,便上車去。客主不交一言。』
六、
「賦就一篇懷馬融」,「倒裝」。
倒裝:故意顛倒行文的次序、用以增強語勢、調和音節,或錯綜句法。
(甲)賦就一篇(乙)「長笛賦」(丙)懷(丁)馬融。本來順序應是(丙)(丁)(甲)(乙)才對。其中(乙)的部分原文省略。
此處意在調和音節。
七、
尾聯首句「曲罷不知人在否」為「設問」中的第2類「疑問」,有問沒答。與「首聯」首句的「設問」修辭同。
八、
「尾聯」第一句與第二句「映襯」。第一句「人在否――不知」與第二句「音飄空――在」「對襯」。
九、
「首聯」與「尾聯」相互「呼應」。
尾聯第一句「曲罷不知人在否」的「不知」,「呼應」了「首聯」第一句「誰家吹笛畫樓中」「誰」字的「不知」;第二句「餘音嘹亮尚飄空」的「音」,又「呼應」了「首聯」第二句「斷續聲隨斷續風」「聲」字的「有」。
「首聯」兩句「映襯」,與「尾聯」兩句「映襯」,又是彼此呼應。
書後:
本文旨在藉「笛」聲「悲」。
「頷聯」首句「響遏行雲橫碧落」之「響遏行雲」,典出「列子‧湯問」,謂:秦青弗止薛譚未窮其技而辭歸,乃餞於郊衢撫節「悲」歌,始令薛譚終身不敢言歸。
「頸聯」末句「賦就一篇懷馬融」之「懷馬融」,舉的是馬融創作「長笛賦」的故事。「長笛賦」序云:「有雒客舍逆旅,吹笛為氣出精列相和。融去京師,踰年,蹔聞,甚『悲』而樂之。」
趙嘏之於「畫樓樂師」的「悲」,猶如馬融之於「逆旅雒客」的「悲」,也是秦青發覺薛譚「未證言證、未得言得」的「悲」。
趙嘏與馬融,可謂是善於借他人酒杯,澆自己塊壘者也。
「悲」不僅僅是一種哀傷,也是一股因同情憐愛而產生願力的情懷,所謂的「悲天憫人」是也。
「頷聯」裡的行雲、碧落、冷月等物事存在於天上,畫樓與簾瓏則處在人間。而詩中第一句提到的「笛師」,第三句影射的薛譚、秦青,第五句敘說的桓伊、王徽之,和第六句提到的馬融及「逆旅雒客」等,也都是人。
趙嘏之於「畫樓樂師」其人,到底是知還是不知呢?
古人云:言為心聲;又說:文如其人。音樂不也是一樣嗎!聽到了熟悉的音樂聲,樂師其人便呼之欲出了。
「尾聯」問「曲罷不知人在否」,但聞「餘音嘹亮尚飄空」,準此以論之,「人之在否」亦不言可喻矣。
「撫節悲歌」的秦青,和令馬融「悲而樂之」的雒客,他們在若干年後,一起重現在趙嘏的「聞笛」裡了;誰能知道,再若干年之後,「聞笛」裡的「畫樓樂師」,不會重現在其他世人的眼前呢?
by 甲多先生 @ 2023.08.25臺灣
